内部绝密信封雜誌 2019年3月·月末版

2019-05-10 10:25 内部绝密信封官網發布



驚濤駭浪裏飄揚的旗:夫妻哨所生命浩蕩
劉晶林 江南

2018年7月27日,58歲的王繼才因突發心髒病,倒在了自己用生命守護的開山島上。
開山島位於黃海,離江蘇省連雲港市灌雲縣燕尾港10海裏,麵積僅0.013平方公裏,是黃海前哨軍事基地。32年前,王繼才和妻子王仕花到這裏守島。“家就是島,島就是國,我會一直守到守不動為止。”這對普通夫妻用生命踐守了這一諾言!
島上每天升起的國旗迎風飄揚,似在向遼闊的海空、飛翔的海鳥和人們講述著這段海魂故事……

◇ 海島夫妻哨所:與親人隔海相望 ◇
1987年7月7日淩晨1點多鍾,王仕花被宮縮的陣痛給疼醒了,她要生孩子了!再算預產期,她發現自己竟把這麽重要的日期給算錯了。
丈夫王繼才急了,就是大白天也沒辦法。台風來了,海上浪這麽大,沒有船,根本出不了島啊……
王繼才原在江蘇省灌雲縣魯河村當生產隊長兼民兵營長。1986年7月,縣武裝部安排26歲的他上開山島值勤。開山島是海防重地,12海裏外就是公海。當年,日軍侵占連雲港便是以這座小島為跳板。自1962年以來,島上一直駐紮著一個連的解放軍官兵。1985年百萬大裁軍,連隊官兵從島上撤走了。此前,當地被派上島的四個民兵最長的呆了13天!王繼才是第五個被派到島上哨所值勤的人。
王仕花在灌雲縣魯河鄉小學當民辦教師,馬上就要轉正,他們結婚兩年,女兒王蘇才一歲。王繼才怕母親和妻子不同意,隻告訴了父親,便悄悄地上了島。
一天,王繼才正在島上巡邏,強台風忽然鋪天蓋地地攻擊開山島。他跑進石屋裏,用脊梁抵著門,強台風把這座石屋當做戰鼓一陣猛擂!他想挪到窗前看看,把頭抵近關著的窗戶,一隻被風刮得暈頭轉向的小鳥,像子彈一般向他射來,撞在窗玻璃上,一聲巨響,窗玻璃上立刻綻開一朵粘有鳥兒羽毛的血花……王繼才蜷在牆角,喘著粗氣……
王仕花接連多天沒有丈夫的消息,急得到處尋找。見瞞不住了,公公才告訴了她實話。王繼才上島第47天,王仕花決定上島看看。她坐著一艘漁船登上開山島。丈夫頭發亂糟糟的,胡子髒兮兮的。這是她的丈夫嗎?她“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王仕花忙著給丈夫理發、剪胡子;洗衣服、做飯……王繼才說他向領導立了軍令狀:島在,人在!
回去後,王仕花晚上常常輾轉反側,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追隨丈夫上開山島!她覺得丈夫在島上,她就要上島,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王仕花放棄了即將轉正為公辦教師的機會,把女兒王蘇交給婆婆照顧,來到了開山島。王繼才頓時覺得整個世界變了樣。夫妻倆一起升國旗,一起巡邏放哨,共同守護海防。島上有一塊菜地,王仕花種菜、養雞;他們還栽了許多樹(直到第三個年頭,才成活了一棵苦楝樹);開山島的秋天,山坡上的野菊花開得非常鮮豔,王仕花躺在花旁……
台風呼嘯,王繼才根本無法把妻子送到島外醫院,隻能幫妻子接生。他急得把電話打到燕尾鎮武裝部徐正友部長家,徐正友的夫人老李曾受過醫護培訓,在電話裏向王繼才下達“指令”,他按照“指令”,一一準備開水、剪刀、包被等。
聽到孩子第一聲啼哭,王仕花問:“是男孩女孩?”王繼才高興道:“帶把的!”王仕花笑了。此時是中午12時03分!海上,風大浪高……
夫妻倆給兒子取名王誌國,希望他長大了,能夠像他們一樣,立誌鎮守海疆,保衛祖國!
王誌國生在島上,從小聽慣大海的濤聲。他的玩伴是兩隻狗,一群雞和天上飛舞的海鷗、雨燕。
王誌國過完5歲生日,王繼才說:“我們辦一所島上小學,你當老師。”王仕花說:“你當校長!”
開山島小學開學了。教室是一間舊營房,王仕花用粉筆在門前一側牆上寫上了“開山島小學”的醒目標誌。王繼才在教室的屋簷下掛一個舊鋁盆,上下課時敲響它,聲音可以傳得很遠。
王仕花有時把課堂搬到室外,讓兒子盡可能地了解海洋。她在黑板上畫出祖國的海岸線,告訴兒子我國的海岸線有多長,開山島在我國海岸線中的位置以及他們為何要長年駐守在這個小島上……
王誌國在“開山島小學”上了兩年學。其間,王仕花還在島上生下小女兒王帆。王帆3歲那年,不慎從岩石上摔了下來,昏迷不醒。王繼才爬到高高的礁石上,揮動衣服,大聲呼喊,向經過的漁船求救,漁船一靠碼頭,救護車便把王帆接走了。
王誌國7歲時,夫妻倆把他送到島外上小學。因為在島上基礎打得牢,他很快便成了“學霸”。
王繼才的父親病重去世後,80歲的奶奶被王蘇叔叔接走。弟弟、妹妹出島後,王蘇便成了“家長”,帶他們上學,買菜、做飯、洗衣服,輔導弟妹的功課,參加弟妹倆的“家長會”。
一天晚上,點燃的蚊香傾倒引著了火,把被子燒著了。王蘇從睡夢中驚醒,急忙把弟弟、妹妹叫起來,仨兄妹用盆接水,把火撲滅後,王蘇摟著弟弟、妹妹大哭。
一天早晨,王蘇把剛燒好的稀飯往桌上端,和王帆撞在一起,滾燙的稀飯潑在妹妹臉上,幸好沒給王帆的臉上留下傷疤……
王繼才、王仕花在島上用的糧油、煤和煙酒,也是王蘇用她柔嫩的肩膀一一背上漁船,找船老大把東西捎給父母。因此,王蘇上到小學五年級就輟學了,這成了夫妻倆心中無法愈合的傷口。
夫妻倆常常站在島上的哨所裏,用望遠鏡瞭望家的方向,體味著和親人隔海相望的滋味……

◇ 守護海防重地:那麵驚濤駭浪裏飄揚的旗 ◇
早晨,當第一縷陽光染紅開山島的山尖尖時,王繼才和王仕花莊重地整理好衣服,然後出門,沿著門前的小路,向一座山崖走去。那裏豎著一根用竹子製作的旗杆,他們要在那裏舉行升旗儀式!
前方是沐浴著朝陽的大海,頭頂是藍天白雲,有海浪的低語,還有夫妻倆唱響的國歌聲。歌聲中,王繼才把手捧的一麵國旗打開,王仕花和他一起將旗幟係在事先準備好的繩子上,一麵鮮豔的國旗冉冉升起來了,瞬間映紅了開山島四周的碧海……
一天早上,狂風發出歇斯底裏的呼嘯,王繼才夫婦頂著台風登上哨所頂層。就在他們快要接近欄杆扶手時,狂風突襲,王繼才身子一歪,王仕花沒拉住他,眼睜睜地看著丈夫跌落崖下。她大聲呼喊著“繼才……”連滾帶爬地向崖下撲去,緊緊摟住倒在地上的丈夫:“傷著了嗎?”王繼才用胳膊撐著地麵說:“腰痛……”在妻子的幫助下,他咬牙忍著疼站起來,看了看天說:“走,去升旗!”王仕花扶著丈夫艱難地向上攀登,幾乎是爬到旗杆前。國旗升起來了,在狂風中高高飄揚、獵獵作響,宣示著國家的主權。他們抬頭,向國旗致以崇高的注目禮!
王繼才跌斷三根肋骨,到島外住院了半個月。
小島的腹部分布著五條坑道。當時,出於戰備需要,無論哪個方向遇有敵情,官兵都可以通過坑道迅速進入陣地。作為國防工程,上級要求王繼才夫婦要對五條坑道加以管理、防護和保養。海島的空氣中含鹽量大,坑道防護門上的金屬部件多有腐蝕。他們首先要除鏽,然後用專用鋼絲刷反複刷,接著用砂紙打,直到部件被打磨得露出金屬的光澤,才塗防護漆,等漆幹後,再抹上黃油。
保養坑道不光累人,還髒。鋼絲刷和砂紙打磨揚起的鐵鏽和粉塵,落了他們一身一臉。
坑道內外溫度、濕度差別大,夫妻倆患有關節炎,坑道裏的寒氣鑽進關節裏,像無數個小蟲子在咬。大熱天,他們甚至也穿上棉衣和厚厚的秋褲,仍擋不住坑道內寒氣的襲擊。他們不時到坑道外休息,讓身上的寒氣散一散,再鑽進坑道作業。
因位置特殊,開山島被當成了走私或偷渡最好的中轉站。王繼才夫婦還要跟不法分子做鬥爭!一天早晨,一艘運輸船停靠在開山島碼頭,艙裏的人一上甲板,便大口呼吸著海上的新鮮空氣。王繼才一瞅就知道是什麽人了。他一一清點人數:49人!
“蛇頭”把事先準備好的編織袋朝王繼才腳下一扔。王繼才說:“這裏是海防重地!你們是什麽人?”“蛇頭”說:“你隻要打開島上的坑道,把他們安排進去臨時休息,等到晚上我們來船把人接走,事情就算辦妥了。報酬嘛,喏,10萬塊錢,就在這個袋子裏!”說著用腳踢了踢那隻編織袋。王繼才說:“你就是把錢堆成山,也打動不了我!”“蛇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撿起地上的編織袋,慌慌張張地爬上船,逃離開山島。但他們沒能逃出法網。王繼才及時向上級報告,武警邊防支隊的快艇迅速出擊,將偷渡船堵截在海上。
另一天,一個娛樂公司的老總帶著一群塗脂抹粉、穿著暴露的女孩坐船登上開山島,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王繼才,說準備在島上投資旅遊業,開辦歌舞廳。“這裏四麵環海,相對封閉,離大陸也就一個多小時的航程,是創辦特色娛樂場所的理想之地……嘿嘿,一旦我們把歌舞廳辦起來,想不火都不行!”王繼才問:“你們經過有關部門批準了嗎?”對方說這裏山高皇帝遠。王繼才正告對方:“這是海防重地,不經批準,不能辦!對不起,請回吧!”
對方湊到他跟前,低聲說道:“老哥,你是明白人,知道我們到島上來辦歌舞廳是為了什麽……你別吭聲就行,你可以隨時到我們的歌舞廳來瀟灑,想跟哪個美女玩玩,任你選,隨你挑……”
王繼才嚴肅警告對方:“趕緊給我走人!”
對方見色誘不成,即刻讓藏在船艙裏的打手上岸,想迫使王繼才屈服。王繼才厲聲喝道:“這裏是海防重地,你們膽敢胡鬧,國法不容!”
幾個打手撲上來,衝著王繼才一陣拳打腳踢,他被打得吐血,血滴在胸前,重重地倒在地上,昏死過去。對方又領著打手們朝山上的哨所奔去。
王仕花正在哨所值勤。哨所與碼頭間,有視覺上的死角。當那夥人從山下爬上來時,她知道不好,便操起步槍,走出哨所,喝道:“你們是幹什麽的?站住!”歹徒衝向哨所,把她團團圍住。
對方說:“商量一下吧,我們要在島上開發旅遊,建歌舞廳,你要是答應呢,我們什麽都好說。”
王仕花說:“要是不答應呢?”對方說:“碼頭上躺著的那個人,就是你的下場!”王仕花一聽急了:“你們把他怎麽樣了?”對方說:“打還是輕的,沒把他扔到海裏喂魚就算不錯了!”對方話音未落,王仕花掄起槍托,向他們擊打過去,打手們一擁而上,很快製服了王仕花。歹徒們衝進哨所亂砸一氣,夫妻倆記的厚厚幾大本觀察日記,被一把火點著了!王仕花憤怒地衝過去,欲從歹徒手裏奪回觀察日記,歹徒們把她打倒在地。後來,王仕花趁他們不備打電話報警,海上巡邏艇趕到。事後,這夥歹徒終於落入法網!

◇ 32年生命浩蕩:家就是島,島就是國 ◇
終年與海島為伴,藍天白雲、日出月落看膩了,王仕花想著法子排除孤獨。夜幕降臨,她和丈夫用石頭在地上畫好格子,用酒瓶蓋當棋子下跳棋。
王仕花曾是鄉裏和學校的文藝骨幹,能唱會跳。她建議在20平方米的宿舍開周末晚會。王仕花換上了大燈泡;王繼才找了個紅蘿卜當“金話筒”。夫妻倆輪流唱《唱支山歌給黨聽》《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繡紅旗》,還有《戰士的第二個故鄉》:“人都說咱島兒小,遠離大陸在前哨,風大浪又高。啊,自從那天上了島,我們就把你愛心上……”王繼才唱得眼角濕潤。夫妻倆還共唱《九九豔陽天》,唱出了他們心底的愛……
在連雲港港口集團燕尾港工作的王蘇要結婚了,王繼才準備在女兒的婚禮上講幾句話。可是那天,海上風浪太大,沒有船出島。婚禮上,王蘇一再對伴娘說:“爸爸、媽媽會來的,他們已經出島了,正在往這裏趕,再等等。過一會兒,他們就會來了……”而她對伴娘說這話時,王繼才夫婦正站在開山島最高處的岩石上,朝著大陸的方向遙望!此時,他們能做到的便是在心裏默默地祝福女兒……
2006年夏,王誌國在高考中以優異成績考上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王繼才夫婦還有貸款未還,為減輕父母的負擔,王誌國利用假期當搬運工,做家教。
夫妻倆還管理著建在島上的燈塔。人在海上,一怕突如其來的大風大浪,二怕大霧,有了燈塔,從附近經過的漁船就能辨出船的航行方位。一次,海上刮強台風,一艘來自山東的漁船觸礁,船上四名船員落水。王繼才夫婦聽到呼救,冒著被卷入大海的危險,向落水者拋出纜繩,四個落水漁民得救。王繼才又把他們安排在島上吃住,直到台風退去。
2008年8月13日,漁民黃小國駕船在海上收海產品,因船舶油箱裏的油耗盡,臨時停靠在開山島加油。當時天氣炎熱,加上他加油時操作不慎,導致起火,瞬間烈焰升騰。黃小國嚇壞了,船上有油箱,火一旦蔓延,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他決定棄船。當他匆匆忙忙從船上跳上碼頭,撒腿逃跑時,王繼才抱著一床被子趕到碼頭,用浸了海水的棉被撲向船尾的大火,大火很快被捂滅了!黃小國仍驚魂未定,要不是王繼才勇敢地衝上去,船就爆炸了!
漁民把王繼才、王仕花視為他們的“海神”。
2012年12月,正值隆冬季節,島上,海風刺骨。一天,王蘇突然打電話給父親:“爸爸,奶奶每天昏睡,醒來就念叨說想你,說你再不回來,就看不到你了……”王繼才恨不得立即乘船回家,可是不行!過幾天上級要來島上檢查工作。他站在礁石上,朝家的方向遙望。等他忙完工作,請假回家,母親已離世,他在母親靈前長跪不起……2014年,王繼才和王仕花作為“開山島夫妻哨”,被中宣部授予全國“時代楷模”的榮譽稱號。王繼才覺得小島就好比是一根定海神針,有了它,大海就被牢牢地固定在祖國的版圖上了。他說:“家就是島,島就是國,我會一直守到守不動為止!”2015年2月11日,王繼才出席在北京召開的軍民迎新春茶話會,受到習近平主席親切接見。2月18日除夕前,王蘇、王誌國和在連雲港市廣播電台交通台工作的王帆都來到開山島,陪同父母過春節。王繼才把海島牆壁上所有的標語,用紅漆塗了一遍;還寫了一副春聯:“立小島山巔八方風雲收眼底,聽耳畔海濤萬家歡樂在心頭”,橫批是“壯誌豪情”。這是多年來全家第一次聚齊在島上過春節,看著孩子們燃放的煙花把海島和天空映得一片絢爛,夫妻倆眼裏閃爍著喜悅的淚花。
2018年7月25日早上,王仕花乘坐漁船離開開山島,回到灌雲縣醫院看病,她的關節炎越來越嚴重。下午4點,她急著趕回開山島,一眼看到丈夫一動不動地躺在岸邊的礁石上。她幾步跑過去,大聲哭喊著,但王繼才沒有回應。送王仕花回島的漁船還沒有開走,船老大和她一起把王繼才抬到漁船上。王仕花把丈夫摟在懷裏,呼喚他:“老王,我們還要一起守島呢……”王繼才被送到島外醫院搶救。27日21時20分,58歲的王繼才因突發心髒病,最終倒在了他用生命守護的小島上。王仕花和孩子們悲痛欲絕。
8月6日,王仕花申請接替王繼才守島:“他的諾言也是我的諾言,我也要在島上走。”灌雲縣武裝部勸她不必駐守島上,擬聘她為開山島民兵哨所名譽所長,遇重大節日或重要活動時再上島。這天,習近平主席指示:“王繼才同誌守島衛國32年,用無怨無悔的堅守和付出,在平凡的崗位上書寫了不平凡的人生華章。我們要大力倡導這種愛國奉獻精神,使之成為新時代奮鬥者的價值追求。”
為長遠考慮,灌雲縣將組建一個哨所值勤班,采取自願報名與組織指派相結合的方式,實行輪流值守。王仕花眼裏噙著淚說:“島要一直守下去!”
2018年9月,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了《海魂——兩個人的哨所與一座小島》(入選中國圖書評論學會“中國好書”月榜),王繼才卻沒能看到。
滔滔黃海,斯人已逝,開山島上的燈塔仍亮著,為國為民亮著平安的信號,為漁民指著回家的路。島上每天升起的國旗,似在向天空、海鳥和經過的漁民,講述著一對守島夫妻蕩氣回腸的故事……
編輯/胡平